活着

2014年3月27日，北京，小公寓，夜里。

搬家的日子定在明天，三月二十八日，早上八点出发，两辆车，大件的托运公司来拉，小件自己带。

这个公寓他们住了三年，三年里添了一些东西，也扔了一些东西，最后清点下来，值得带走的不多，装了十几个箱子，加上几件大件家具，其中有几件决定不带，就地处理了。

那天晚上，大部分东西已经收好了，地板上还剩几个没封口的纸箱，里面放着一些零碎，衣服，书，一些他们说不清楚该不该带但又扔不掉的东西。

姜以夏坐在地板上，在封一个箱子，用宽胶带，粘了一条，压平，再粘一条，贴上标签，写“书——客厅“，然后推到旁边。

林煜在旁边的箱子里整理，把几本他确定要带的书叠好放进去，把一些他翻了翻、确定不再需要的扔到一边。
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，就是各自收拾，偶尔问一句“这个要不要“，或者“这个放哪个箱子“，然后继续。

收到差不多了，姜以夏站起来，拍了拍手，说：“差不多了，剩下的明天早上再说。“

“好，“林煜把手里那本书放进箱子，站起来。

姜以夏看了看房间，地板上有几个封好的箱子，墙角是空的，书架已经清了，只剩一排钉子，窗台上的那盆绿植已经送给楼上的邻居，窗台是空的，比以前明亮，也比以前空旷。

“明天早上几点出发？“她问。

“八点吧，托运公司说他们七点半到，“林煜说，“我去确认一下。“

“那今晚早点睡。“

“嗯。“

她站在那里，看了他一眼，然后重新看向那几个箱子，像是在想还有没有什么没有处理的，想了一会儿，轻轻出了口气。

然后她转过来，直接问他：“林煜，你后悔吗？“

他抬起头，“后悔什么？“

“后悔遇到我，“她说，语气很平，不是在测试他，就是说出来了，“如果不是我，你可能还在做研究，还在那个项目里，还在那些会议室里……可能现在的处境会不一样。“

林煜听完，站在那里，看着她。

她的头发因为搬东西有些乱，侧面有一缕垂下来，她没有撩，就那样，脸上有一点灰尘，是搬东西时蹭的，她自己大概不知道。

他打断她：“以夏，如果不是你，我可能早就把自己耗死了。“

第161章　活着

她愣住了。

不是那种被感动到愣住，是真的没有料到他会说这句话，以这种语气，这么直接。

她的眼眶红了一点，她没有哭，就是红了，然后她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，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，没有什么眼泪，就是那个动作。

林煜走过去，握住她的手。

“谢谢你，“他说，“没有要求我变好，只是让我活着。“

她看着他，低了一下头，靠在他肩膀上。

房间里安静了，地板上那几个箱子在那里，书架上剩着的钉子在那里，窗台是空的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铺在地板上，淡淡的，没有声音。

她靠了一会儿，然后轻声说：“傻瓜。活着本来就比变好更重要。“

他听到这句话，没有说什么，但他感觉到她肩膀上的重量，她靠着他，他站着，稳的，他知道他站得住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直起身，松开手，说：“去睡吧，明天早起。“

“好。“

两个人各自去洗漱，然后关灯，上床。

房间里只剩窗外的月光，那些箱子变成几个暗色的轮廓，不说话，等着明天被带走。

林煜躺着，看着天花板，那里什么都没有，跟以前一样，只是他知道明天他就不在这里了，这个天花板，这面墙，这个窗户，他都不再看到了。

他想，他在北京住了十年，从二十岁到三十岁，清华的宿舍，协和附近租的小房间，这个公寓，一个地方一个地方住过来，每个地方都留过一段，然后离开，那些地方继续存在，不需要他。

明天他们去一个更小的地方，那里有山，有水，有他还不认识的街道，和他还不知道名字的邻居，有一所他还没有走进去的大学，有一个他还没有见到的院子。

他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，他只知道他要去了。

旁边，姜以夏的呼吸平稳下来，她睡着了。

林煜继续看着天花板，看了一会儿，闭上眼睛。

窗外，北京三月末的夜，偶尔有车声，然后消失，然后是安静，是一座城市睡去之前的那种安静，它睡不死，但会安静一段时间，等天亮，等下一个人来，等下一件事开始。

他在那个安静里，也睡着了。

【第161章完】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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