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明暗交锋过的男人，

隔着千里之遥，就把他十万大军挡在合肥城下，

把他逼到断桥惊魂，

把他最勇猛的将领折在了施水之滨。

曹子修……孙权睁开眼，眸中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狠厉。

此仇不报，吾誓不为人！

———————?———————

是夜。

合肥郡府，一间干净的厢房里。

凌统坐在榻上，伤口已被包扎，换了干净衣衫。

桌上摆着酒菜，虽简单，却精致。

黄忠推门进来，手里拎着一坛酒。

“公绩，老夫陪你喝一杯。这酒，可是陈年秘酿，你江东没有。

凌统看着他，没有动。

“怎么？怕老夫下毒？”黄忠笑了，自己先倒了一碗，一饮而尽。

“黄将军，”凌统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你今日不杀我，又如此待我，所图为何？”

黄忠又倒了一碗酒，推到他面前。

黄忠笑了笑，“老夫一介武夫，能图什么？只是奉大公子之命，依令行事罢了。况且你与甘兴霸，素来势同水火……”

凌统猛地抬头，握紧了拳头。

“此乃私怨，”

他咬牙道，“亦是江东家事，与足下何干？”

“诚然。与我无关。”黄忠看着他，眼神忽然变得深邃，“但与大公子有关。”

“他……想招揽我？”

黄忠摇头，“大公子心思，老夫不敢妄猜。或许他只是……不想看到忠勇之士，死在自家人的刀下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就像他不想看到吕玲绮，死在并州的风雪里。”

凌统一震。

吕玲绮。

温侯吕布的女儿，那个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女将。

他听说过她的名字，也听说过她和曹昂的故事。

“公绩，”黄忠忽然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夜空，“你可知，大公子为何要留你性命？”

凌统没有说话。

“因为他说，你是接郡主回徐州的一把钥匙。”

凌统瞳孔骤缩。

“郡主？”

“正是。”

黄忠回首望他，

“大公子有言，他日必亲赴江东，迎郡主归来。彼时，他需一件信物，一份能令孙权确信，其并非兴兵而来的凭据。”

“什么信物？”

“你。”

凌统愣住了。

“你凌公绩，江东虎臣，名将凌操之子。你若平安回到江东，便是公子的诚意。”

黄忠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如锤，敲在凌统心上。

“他会亲自带你回去。”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等他拿下并州，等他平定北方，等他……站在你主孙权面前，可以慷慨直言，说一句‘还我妻子’的时候。”

黄忠笑了笑，端起酒碗。

“在那之前，你就安心在合肥住着吧。老夫这儿，酒管够。”

凌统看着面前那碗酒，热气袅袅。

他伸手拿起酒碗，仰头一饮而尽。

好酒。他说。

黄忠哈哈大笑，又给他满上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?———————

邺城，丞相府东厢，曹丕书房。

院中海棠盛极，暮春的风裹着残红卷入廊下，落于石桌棋枰。

任莹端坐案前，双手捧新沏的茶，奉至曹丕手侧。

嫁入曹家月余，她已习惯了这般晨昏定省，亦习惯了夫君那双看似温润、实则深不见底的眼。

曹丕不接，只将掌中把玩玉镇纸轻放案上。

莹儿，他轻声开口，目光落向窗外一株西府海棠，花开正烈，外舅大人上月自易县传回的家书，你可曾看过？

任莹指尖一颤，随即垂眸，声音温顺：妾身看了。父亲言北地风沙甚厉，然粮秣转运尚算顺畅，请家中勿念。

顺畅……曹丕低笑一声，转头看她，外舅是老实人，在父亲面前，在我面前，皆言顺畅。可这千里转运，数万大军口粮，当真能日日顺畅？

他起身，踱至东壁所悬幽、并、冀三州舆图前，指尖划过易县，一路向北，忽而一转，点在二字上。

大哥……曹丕语气复杂，曹子修，如今是并州军主帅。父亲予他万余精锐，却将后勤总揽，交予外舅大人。

他回身，盯着任莹瞬间苍白的脸：莹儿，你说，若这顺畅二字，出了些许差池……

譬如，从邺城运往并州某批衣物、箭矢，或粮秣，半途耽搁十日、半月——

任莹猛地抬头，撞入曹丕深不见底的眸中。

那里面没有新婚燕尔的温存，唯有冰冷算计。

夫君……她声颤，几乎握不住茶盏，父亲他……对丞相忠心耿耿，绝无可能……

绝无可能什么？曹丕打断，缓步回案边，俯身，双手撑于案几边缘，将她困于自己阴影中，

绝无可能延误？还是绝无可能……被他人所误？

他声压更低，带着蛊惑：这邺城到并州一路，可不太平。太行匪患，河东流民，还有……

高干那墙头草的部下，谁敢保不会误伤军资？

外舅年事渐高，精力不济，万一下面的人办事不力，或有人从中作梗，他这粮道总督之位，还坐得稳么？

任莹浑身发冷。

她听懂了。

这不是询问，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
曹丕在用她父亲一生清誉与性命，逼她就范，逼任家成为他钳制曹昂的棋子。

夫君想让妾身……做什么？她声音哽咽。

她知自己别无选择。

自嫁入曹府那一刻起，她与整个任氏，便已是曹丕掌中筹码。

曹丕伸手，以指腹拭去她颊边泪痕，动作轻柔，眼神却冷酷如铁。

聪明。他赞道，你只需在给你父亲的回信中，多问几句北地寒暖，多提一句你偶感风寒，夜不能寐，甚念父亲安康。

然后，不经意地透露一二，你在府中听闻，有御史欲参劾他转运不力，虚耗国帑

他顿了顿，笑盈盈看着任莹，她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没了。

外舅大人爱女心切，又秉性刚直，见信后必忧心如焚，急于自证清白。

届时，他自会格外用心打理后勤，甚至……亲自押送某批至关重要物资北上，以安君心，以绝物议。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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