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墓久留。

下葬仪式一结束，喻父就带着喻母，安安静静上了自己的车。

一句客套话没有，一句交代道别也没有，就这么直接走了。

安安静静的，却比发脾气、吵架还让人难受。

喻韦的几个堂兄弟跟在后面，个个脸色铁青，上车前有人回头看了秦家一眼，那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。

不是恨，也谈不上怨，就是那种你们欠我们的的沉默，比恨更让人心里发寒。

车开出去两公里，喻母才开口说了今天头一句完整的话。

老喻，把窗户开一点。闷得慌。

喻父摁下车窗，冷风呼地灌进来。

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，看了半晌，终究还是低声劝了一句：

秦家那孩子，你......别那样对她。孩子无辜，她心里也难受。”

喻母深深地吸了一口，整个人往后靠进座椅里，闭着眼没接话。

道理她全都懂，比谁都通透。

她活了大半辈子，人情世故看得明明白白。

她知道不应该怪秦朝朝，也不应该怪秦家两口子。

可懂道理，和心里过得去，完全是两码事。

人心是肉长的，不是机器，说释怀就能一键清空。

车厢里沉默了很久。

喻父还以为她累得睡着了，偏头一看，才发现她眼睛睁得大大的，直直地盯着车顶。

两行泪从眼角无声地淌下来，顺着鬓边的白发渗进衣领里。

老喻......

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灰，

我不是怪朝朝。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，懂事乖巧。韦韦喜欢她，从小护着她，我心里都清楚，也乐意。”

可我一闭眼，就想起她昏迷那一年。”

“咱们韦韦，一天天熬、一天天守，人瘦得脱相，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，那时候我就心疼得不行。”

“谁能想到......现在命都搭进去了。”

“想到秦建国夫妇跟我说嫂子，我们秦家这辈子做牛做马，我就......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，吐不出咽不下。

喻父反手紧紧攥住她的手，力道很重，带着安抚，也带着自己压下去的酸涩：

我知道。

他知道妻子没说出口的是什么意思。是那句做牛做马太轻了。

做牛做马？

牛马好歹还活着，还能喘气，还能回家。

可他们的儿子呢？

埋进土里，冷冰冰一块碑，从此人间再也不见。

一句抱歉、一句补偿、一句下辈子，顶个屁用。

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，再多的对不起这辈子下辈子，都填不上那个黑花岗岩墓碑底下空出来的位置。

喻母终于哭了出来。

她在公墓忍了整整一个上午，在所有人面前撑着那根脊梁骨，这会儿在丈夫面前彻底塌了。

她哭得像个孩子，攥着喻父的袖子，把脸埋在他肩膀上，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。

他才二十八啊老喻，他连个媳妇都没娶上，他连......连个后都没留下。”

“他是为了秦家那丫头才误了终身啊......他这辈子，大半时间都围着秦家丫头转，最后把自己命转没了......”

“可秦朝朝还好好活着......偏偏是我们的孩子没了......”

喻父拍着她的背，一下一下，轻重不匀，动作笨拙又僵硬。

他自己的眼眶早就红透了，可他忍住了。

他知道妻子需要一个肩膀塌一会儿，他要是也塌了，妻子就真的一点依靠都没了。

......................

墓园这边。

秦爸秦妈站在原地，看着喻家车子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，欲言又止。

心里又愧又痛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最后拗不过秦朝朝的坚持，夫妻俩一步三回头，先下山离开，留她一个人待在碑前。

山风很冷，呜呜叫着，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。

黑衣衣角被风吹得翻飞，整片山坡安安静静，只剩草木萧瑟的声响。

秦朝朝静静立在墓碑前，心里五味杂陈，堵得厉害。

其实当初布局收拾秦淮川，她从头到尾都没告诉喻韦。

她太清楚这盘局的风险了，根本不是普通商业争斗，对方是有十几个人十几把枪的亡命之徒，这场局是赌命的死局。

她虽有本事，可这终究是二十一世纪，稍有差池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她不想连累任何无辜的人，尤其不想让喻韦掺和进来。

没想到，人算不如天算。

秦朝朝独自一人在墓园里站了许久，风一阵阵吹过，凉得刺骨。

突然，她脖颈间贴身佩戴的那块古玉，骤然泛起温润澄澈的流光。

丝丝缕缕的纯净白光从玉体中溢出，温润柔和、萦绕周身，驱散了所有阴浊戾气。

紧接着，感觉到一阵暖意传来，这一次的暖意温润绵长。

温热的玉力顺着脖颈蔓延全身，缓缓游走四肢百骸。

这几个月日复一日积攒功德，日夜冲刷净化，在这一刻终于圆满了。

她站在萧瑟的墓园里，迎着冷风，清晰无比地感知到，这块贯穿古今、承载宿命的古玉，这半年来，一直残缺不稳的时空力量，在这一连串因果落幕的这一刻，完全蓄满了。

困住她许久的那道时空枷锁，彻底碎裂消散了。

那道横跨两界、阻隔岁月的时空通道，完完全全，彻底打开了。

她终于，可以回去了。

通道开了，归途有了，来去自由了，她终于能见到楚凰烨和大楚的亲人了。

可那个护了她十几年、替她挡尽风雨、最后为她送了命的人，再也回不来了。

她能穿梭千年时空，却不能去阎王殿把她的韦哥哥，带回来。

风从墓园东侧的山坳灌过来，裹着寒冬积雪的气息，扑在脸上，凉得刺骨。

秦朝朝抬手按住颈间的古玉，掌心里那团暖意还在静静流淌，像一颗微弱却执着的心跳。

她垂眼看了许久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
韦哥哥。

她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胸膛里像被人攥住了五脏六腑，酸胀得厉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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