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辉斜移，贺府前厅，有人颓然枯坐，有人悠悠品茶。

钟凌进去时，日光刚好下移一寸，照在贺老爷下半张脸上。

她惊讶地发现，仅仅过去半个时辰，贺老爷竟像苍老了十岁，被光照着的嘴微张，隐在暗处的目浑浊，橘皮老脸褶皱深深，每一道都刻着无力。

原本以为是鸿门宴，现下看来倒像是审判台。

她找了个位置坐下，贺老爷才如梦初醒，浑身一震，巴巴地看过来。

“钟灵，舅舅往日待你不薄，你，你能不能帮舅舅说句话？”

往日不薄？

说什么？

他态度前后差别太大，钟凌少见地错愕了一下，看向青阳涣。

对方抬眼一笑：“还未曾向姑娘介绍，在下青阳涣，奉贵人之命，带姑娘进京。”

帝姬归来尚且是个秘密，为了不打草惊蛇，这一路他只说钟凌被贵人赏识，邀她进京，此时对钟凌本人也是这般说辞。

然而贺璋在官场浸淫太久，钟凌听闻此事会下意识怀疑真假，贺璋则要在他那油肥肚皮里想个百转千回。

一个大门不出的孤女有什么机会能撞上贵人？

他查过钟灵的过往，就是在村里私塾上过几天学，勉强识字，和村头孩子无异。

那便是妹妹的关系了……贺璋想起记忆里早己暗淡的妹妹贺宁，忽地就觉得她形象光辉明丽起来，进而觉得能配得上妹妹的一定是一表人才。

一定是了，妹夫是个京城的官儿，以前落魄顾不上贺宁和钟灵，现在发迹了，想着把女儿接回去享福。

贺璋不敢想，能支使动青阳涣的妹夫该是个何等人物。

偏生青阳涣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，三两句一吓，贺璋双膝顿时软得不成样子。

青阳涣单手撑颊，眼波流转，笑道：“我适才与贺大人闲聊，说起一些关于修身齐家的典故来，贺大人想起你以前的遭遇，深感自己没尽到做舅舅的责任，正愧疚着呢。”

钟凌嘴角往下一撇。

贺老爷要是懂愧疚，她钟凌就能长翅膀上天了。

不过她多少从青阳涣的话中猜到贺老爷的态度转变与“贵人”二字脱不了干系。

她有钟灵的记忆，知道钟灵在贺府过的何等苦日子，而这一切的背后，隐藏着的是罪魁祸首贺老爷——没有他的纵容，贺府无人敢如此欺辱钟灵。

许多次贺静蓉下手时，贺老爷都在场，女儿的嚣张成了娇憨，见了血的折磨被说成玩闹。

他怎么有脸说“待你不薄”？

想到此处，钟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手上是冬天留下的还未好全的冻疮。

她低头做出哀戚模样：“舅舅，我知道的，冬日里舅母让我在池塘洗下人衣服，是想告诉我，你治家不易，我做外甥女的自该是多分担一些……我知道的。”

“扑通。”

贺老爷从椅子上滑溜溜地摔到了地上。

“贺大人怎如此不小心，莫非是患了什么老毛病？”

青阳涣笑问。

钟凌立马接到：“年纪大了，身体又那么差，处理汇安州的事务还是太过操劳了。”

言下之意是，亲，该退休了哦~“扑通！”

被下人搀扶着将要站起来的贺老爷再一次摔在地上……等贺老爷颤颤巍巍再次坐好，青阳涣终于看够了热闹，开始谈论正事：“钟姑娘，贵人那边催得紧，我看不如今日便启程吧。”

钟凌并未曾在钟灵的记忆里看到什么贵人的存在，她盯着青阳涣，试图从他的神情分辨此事真假。

青阳涣见状莞尔一笑，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玉佩：“这是信物。”

钟凌观其样式纹路，惊觉居然和她在墙上洞隙中找到的玉佩一样。

正好需要一个机会离开贺府……迟疑不过眨眼之间，她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
如果路上发现不对，找机会再跑就是。

她自信天下再复杂的锁也关不住她。

青阳涣笑说：“那便请钟姑娘速去收拾衣物，马车己经备好，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
“等等，”钟凌走到犹在冒冷汗的贺老爷面前，平平伸出手掌，“给我。”

“给什么？”

“当然是盘缠。”

当舅舅的总得给出远门的外甥女一点傍身银子吧？

贺老爷咽了口唾沫：“你要多少？”

钟凌想了想：“五百两不嫌少，一千两不嫌多。”

贺老爷两眼一黑。

他一年的俸禄也才五百两！

“来人，拿五百两银票，”他心如滴血，咬咬牙道：“再拿一对金裸子来。”

“多谢舅舅。”

钟凌满意道谢。

出了贺府，便全要靠这笔飞来横财，她现在身上最值钱的只有那块玉佩，似乎还有大用处，卖不得。

没多少可收拾的，她用块方布包了几件衣服，带上那根拂尘，随即登上了前往京城的马车。

为了不被察觉队伍中多了一个人，马车仍旧只有来时那辆。

于日落西山之时，从贺府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。

钟凌掀开帘子一角，看着月色中那座漆黑的院子如同一座牢笼渐渐远去，不禁有些感慨。

前后不过几日，钟灵终究没等到离开的这天。

也罢，此后的路，她来替她走。

她放下帘子，转头看到坐在对面的青阳涣正在打量自己，其中的审视与探究丝毫没有遮掩。

她莫名觉得被这样看十分不爽，干脆抱起胳膊，回以同样的目光。

只是她也不知道要看些什么好，于是目光便极为仔细地从一双明珠般夺目的眼眸向下，流转过永远带着笑的唇，滑过衣领间如玉的肌肤，继续向下……哦，这男人穿衣好不检点，衣领咧开不小。

“咳咳。”

向来风流示人的青阳涣忽然有些坐不住，拢了下衣领打破沉默：“钟姑娘就不好奇，究竟是哪位贵人邀你进京吗？”

钟凌不为所动：“我对遮遮掩掩的人没有好奇心。”

她说得干脆，反倒激起了青阳涣的兴趣。

他似笑非笑：“万一那个人就在你面前呢？”

“那就更没有好奇心了。”

食人花招手，她跑还来不及呢。

钟凌琢磨了一下，复又摇摇头：“不可能是你。”

“哦？

为何？”

“贺府中你与我共见过三次，期间或无人打扰，或可趁乱遮掩，而你首到第三次才说邀我进京一事。

每一次见面你都格外留意我的反应，说明你有所顾虑，可对于一个打定主意邀请的人，不应有如此多的顾虑。”

钟凌神色淡淡：“因此我猜想，不仅邀约之人另有其人，你对这场邀约也并不赞同。”

“啪！

啪！

啪！”

清脆掌声响起，青阳涣似是心情甚好地称赞：“说的不错，邀你进京之人的确不是我，而是当朝三公。”

“元观三年，圣上曾去天灵山白觉寺拜访住持慧恒，而你母亲贺宁恰好前去上香，两人由此相识，此后又相伴了一段时间，后来便有了你。”

青阳涣拿出在贺家给钟凌看过的玉佩：“当时圣上有要事离开，将这对玉佩中的一个给了你母亲，以此作为信物，虽不知为何你母亲没有去相认，但只要有玉佩在，你就是南荣的帝姬。”

他手指不知按了哪里，两人中间的小几中央忽然升起，露出一个暗红色方木盒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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